• 刺杀元老迷案——武康路40弄1号
  • 作者:傅亮  嘉宾:宋怀强

1938年,日历已经翻到了9月的最后一天,阴冷的秋风带着一点轻微的呼啸,把微黄的梧桐树叶不太情愿地纷纷吹落。冬天来时尚早,但福开森路别墅相间的街上,却冷落得了无人迹。隐隐地几声狗吠,带来几分惊悚与不祥。

就在秋风扬起的落叶和黄土之间,一辆黑色奥斯汀轿车悄悄驶近,车身泛出的冷光,隐隐透着一股杀气。车上坐着三个不同打扮的人,脸无表情,神色凝重。也许是想打开沉闷的气氛,有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家伙说话了。“谢经理,你今天这个打扮不错,头势十分清楚。”他说的这个谢经理就是上海永安公司的经理,叫谢志磐。

说这话的是国民党军统,匪徒出生的杀手相强伟,“今天确实打扮的不一样。西装革履、梳一个油光光的大背头,显得非常的有风度。”听到相强伟这么一说,谢志磐有点看不起他,鼻子里哼了一声:“你土包子一个,光知道杀人,懂什么头势?告诉你,说人头势清爽,可是在骂人呐!”

“什么?!”相强伟觉得“头势清爽”怎么可能是骂人的话?明明说的是有腔调的成年人嘛。“说到头路清楚,你懂什么。那是洋人骂我们上海人,过去国人看到英国人,剃头是三七开。国人也学洋人三七开。看到外国人鞠躬行礼外国人一眼望去什么也看不见。脸是看不见的,只看到头路。看不见脸,只看到头叫头路清楚;现在日本人来了。汉奸也学日本人剃个什么头呢——对半开。日本人一眼望去。上海人脸也是看不见的,只看得见头路,所以叫头势清爽。你跟那个唱滑稽的瞎起哄,这有损国格,我们中国人尊严都没有了。”

相强伟不服,还想说话,这时旁边有个戴着大礼帽的人开口了:“好了,就不要再多讲了。什么三七开五五开,统统都是民族败类,都是汉奸,全部都要杀掉。你们两个人准备好了没有?我们要行动。”

原来这三个人组成的是一个行动小组。目标直奔福开森路上的唐绍仪的别墅。任务就是刺杀国民党的元老唐绍仪。

大家不明白:国民党军统为什么要杀国民党元老。这需要从头开始说起。

1937年“8·13”事变之后,民国第一任内阁总理唐绍仪,大家都知道唐绍仪是外交家,国民党元老中非常有名,曾经做过很多驻外国使节,很多谈判都是他参与的。抗战之后,他为了安全考虑,从原来的延安西路规避到了宁静的法租界徐汇区,住进了现在福开森路上的小楼。大家都知道,由于他住进了这栋小楼,所以一场扑朔迷离的刺杀案就此展开。

这个原因,直接和抗战息息相关。抗战初期,南京沦陷了。日本帝国主义扶持的华北临时政府在北平粉墨登场。北平这个临时华北政府也就是当时的北洋政府。大家都知道北洋政府是中华民国在建国初期把守在北京的中央政府。1928年的时候、北伐战争结束以后,都由国民政府替代这里面的人,即当时都是袁世凯的部下。袁世凯曾经发起过复辟帝制的闹剧。所以那些人都是他内阁里的人,都是臭名昭著的。

日本人知道靠这些人是无法服众的,于是目光就放在了唐绍仪身上,希望把他拉进临时政府给日本人撑腰。但是日本人要实现这个计划并不是很容易。唐绍仪这一关就很难过。唐绍仪,自从1934年退出政坛以后,一直蜗居上海。抗战爆发以后日本政府就派出了特务反复的对他劝降,希望把他拉进华北临时政府。但是唐绍仪心里清楚,他不能当汉奸。他当了汉奸以后,不仅要被国人唾骂,还会有生命危险。

当时国民党地下有中统、军统,都是要铲除汉奸的,当了汉奸都是性命不保的。所以对日本人的劝降,他一直采取拒绝和推辞的态度。国民党政府对此关系也知道的一清二楚。一方面派人重点保护,第二是派人规劝他,你已经退下来了,就不要去靠近日本政府,不要去当日本人的傀儡,以免给我们国民党政府丢脸。这双方都在做他的工作。但是令人费解的是:唐绍仪一方面对国民党的苦口婆心无动于衷,也没有表态,另外一方面,他又同日本政府的要员在频繁接触。

所以老百姓觉得这个事情太奇怪了,顿时传言四起,说是唐绍仪已经投靠日本人,被日本人招安了。所以当时的《文汇报》写得非常清楚,刊登了上海市民喊唐绍仪的公开信,宣称规劝唐绍仪要以民国元老的资格发表公开演说,要与国人共争民族的独立自主。

事说到这儿不要奇怪,其实唐绍仪一方面拒绝接受国民党让他去香港定居的请求,另一方面又和日本特务头子土肥原秘密接触,是有原因的。就是当时蒋介石、孔祥熙还有宋子文三个人,曾经秘密嘱托老唐,要逐步了解日本人和谈的条件。口头上高喊抗日的蒋介石心里也在打算和日本人谈判,那么唐绍仪当年是最佳沟通人选。

唐绍仪就为蒋介石背了黑锅。一时间谣言四起,所以当时再加上军统、中统勾心斗角、争风吃醋,对唐绍仪这件事当然是不能放过一丁点蛛丝马迹,再加上信息不对称,大家都不知道蒋介石等人秘密嘱咐唐绍仪这秘密使命,再加上军统特别好事,当时邀功求赏非常心切,拿了这些情报就作为佐料,欲加之罪何患无辞。所以一场秘密的刺杀行动势在必行。

九月初的一天,国民党军统特务头子戴笠接到了一封来自上海的密报,说是日本特务头子土肥原在和唐绍仪接触之后,已经拿到了唐绍仪开具的和谈条件。这个情报实在太珍贵了,这说明唐绍义已经背叛了。戴笠听到这个消息以后拍案而起,就这样一份诬告,再加上添油加醋的情报,就成为他除害立功的依据。戴笠一声令下,他手下的铁血铲奸队就开始行动,就是刚才讲的三个人的刺杀行动小组。杀手组织者就是从外地潜回上海的上海军统区的区长赵理君,就是刚才戴着大礼帽的家伙。三个人一起策划准备刺杀行动。

唐绍仪的住宅戒备森严,不太好进去。进都进不去,怎么刺杀呢?

所以他们请来永安公司的客户经理谢志磐。因为知道谢志磐跟唐绍仪是同乡好友,是他们家常客,都非常熟悉。一番交代之后,谢志磐本人向两个特务献上了一个锦囊妙计。

9月29日那天下午,深居简出的唐绍仪在家里接到一个电话,这是赵理君打来的。“唐阁老您好,在下觅到了一只宋代青瓷器花瓶,本人愿意低价出售,你是否感兴趣?”一听这个电话,唐绍仪很高兴,因为他特别喜欢古玩,在他的书房、客厅里面摆着很多很多宝贝,特别是青瓷花瓶,明代的、清代的,更不用说宋代的青瓷花瓶了。

马上回道:“好,你明天下午给我送来。”没有想到唐绍仪会这么爽快的答应。于是,第二天下午,三个人:谢志磐、赵理君还有杀手相强伟,准备了一个木箱子。木箱子表面装了古玩、古剑,然后把青瓷花瓶放在里面,弄得像真的一样,然后在箱子底下藏了一把利斧。

三人一行坐着一辆轿车,直奔唐绍仪的住宅。到了门口一看,那保安认识谢志磐,保安过去叫巡捕。巡捕一看是熟人,证件也没有查,也没有去寻看一下车上放着什么,就放三个人进去了。

三个人一行直奔大厅,见到了看宝心切的唐绍仪。唐绍仪请大家坐下,赵理君先献上了一柄宝剑,让唐绍仪把玩把玩。唐绍仪左看右看,不知真假。但是形制可爱,于是开始讨价还价。就在讨价还价的时候,赵理君就故意拿起了一支烟。但是唐绍仪很好客,马上请佣人帮他点烟。可佣人左找右找,却没有找到火柴可用,只好离开,到其他房间去找。

原来这是他们周密计划好的,事先进来以后,直接就把火柴藏起来了。佣人一走,刺杀时机就到了。就在这个时候,赵理君说:“唐阁老,宝剑先不看,先请您欣赏古玩。”就把宋青瓷花瓶给奉上,放在案几上。唐绍仪急切地站起身来细看,看到旁边什么都忘了。也就在这个时候,说时迟、那时快,相强伟从箱子底下抽出斧子,绕到唐绍仪的背后,寒光一闪,明晃晃的斧子冲着后脑勺劈了下去。谁都没想到,民国第一任赫赫有名的总理,就这样连哼都没哼一声,就倒在了血泊中。

三人一看刺杀行动如此容易、大功告成,连忙收起东西上了轿车,扬长而去。

第二天大家都听说了,唐绍仪死了。国名党元老们大惊失色:“唐绍仪怎么会被杀呢?”“被谁杀呢?”“至少他不该死,死了总要有说法。他至死都没说明他是汉奸啊。”“军统也没有掌握到确凿的证据证明他就是汉奸啊,只是听说啊,不是误杀就是滥杀。”人们议论纷纷。

当时十分轰动,蒋介石都听说了,元老们纷纷起来要闹事了,为了平息风波,蒋介石就要属下拿出来五千大洋,送给了唐绍仪的家属作为安葬费。再把他的生平啊、事迹啊,全部都公诸于世,以褒扬这位七十八岁的老人。

同时,蒋介石、孙科、陈果夫、陈立夫等军政要员,纷纷唁电给他的家属,对唐绍仪的不幸遭遇表示哀悼,这样一来就撇清了这件事不是国民党军统干的;同时又给社会造成了假象,这事是日本人干的。日本人旨在杀害不肯合作的爱国人士,所以使得唐绍仪案件变得更加扑朔迷离,没人查得清、讹传四起,就变成了谜案。事到如今七十九年过去了,真相终于大白,原来是军统干的事情。

刺杀唐绍仪这件事情,绝对是抗战史上不可抹去的一部分,也为历史上武康路多了一个悲情故事。这个故事的背后,陈杂着阴谋者和统治者、侵略者之间的刀光剑影、阴谋诡计,同时也交织着抗战的历史和民族的血泪史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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